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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山垄修桥的日子

    作者:纵肇强  浏览次数:3810  发表于:2010/10/6 21:53  [ ]

  暑假到了,我和已经初中毕业在家的堂哥觉得在村里实在找不出可干的事情了:瓜棚看瓜让给弟弟们了——长大了不能再偷别家的瓜吃,情是偷来的香,瓜是偷来的甜,不能偷瓜还有什么意思呢;割草喂牛的活儿让妹妹们干去吧,长成大男人了,再挎着草箕子遛豆地钻秫棵——那是妇女小孩老头老妈子的事业;赶东集逛西集又没有闲钱——忙的钱也没有,小时候替大人买包烟、打个酱油还能攒几个毛锞子,腰来冰凉没个钱毛赶集也只能磨薄了鞋底,带不着集上半点腥土……娘和大娘天天骂我们两个懒熊,除了找片树凉影儿挺尸(睡觉)就知道捣腚眼子(吃饭),天天都是这样的风凉话,俺俩虽没觉得有多难听,但吃饭睡觉也有够的时候,“不如出去闯闯,省得在家挨熊”,我对堂哥说。
  商量来商量去,不知道去哪儿闯:到淮北跟庄上的人干瓦工活儿,太累不说,万一干不下来就丢人丢到家了;贩点儿雪糕冰棒溜乡卖去,人老几辈子没出过生意人,万一喊不敢喊、吆喝不敢吆喝赔本咋办?最后一想,连本儿都没有做什么生意。我上次去过徐州,对徐州这个大城市虽痛恨又十分向往,就鼓动堂哥和我一块儿去看看,父亲也还在那里干活,姨父在那里也算是个小包工头,到了自然给我们安排活儿干。
  娘和大娘分别给俺俩十块钱的路费,带着行李就出发了,临走我还拿了一本高一英语书,虽然过了暑假我就上高三了,可我的英语这门课瘸腿得厉害,每次都不得不从高一第一课的“Karl Marx was born in Germany”开头,但每次复习的决心都没能让我背下这篇课文就无疾而终了,这次我准备在徐州的土地上念它一千遍,权当体力劳动之余的休息,一举两得。
  娘望着俺俩的背影大声说:恁两个懒得屎淌(意思是屙屎的活儿都睡着干),受不了就赶快回来!大娘也附和着:就是,两个懈货懒得出古(古人中找不着这样的),还要去徐州修桥,就凭恁那桥修好了也没人敢过!瞧瞧,人家的娘送别儿子出远门都是装满殷殷的鼓励,俺们的娘这时候还不忘讽刺,仿佛将来徐州那桥要是塌了,还要追究俺俩的责任!
  从镇上坐车到县城,再转车车到徐州汽车站,又一路连换两路公交车,我和堂哥华东终于折腾到到徐州东南黄山垄,所幸上次买的地图帮了大忙,白天一路走来,让俺俩的惊奇一浪高过一浪,两个乡下小青年背着俩网兜、带着几件替换衣服就来建设伟大的徐州了,这是何等豪迈的气势啊!虽然某些徐州市民们带着点儿瞧不起乡下人的眼光,不断有意无意地扫描我们,但我们一点儿都不自卑,因为在我心中,我觉得从那天起,我将要和徐州发生关系了,我的劳动、我的足迹将改变着徐州,当然我们的汗水肯定会挥洒在徐州这片古老的城市里。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父亲见到我俩,起初以为我们来徐州不过是玩两天,随后不大同意我们在那里干活,但姨父跟大一点的包工头说了说,老板同意我俩按小工算:一天六块钱,包吃包住,和别的小工区别是一天一包烟就免掉了。学生工,有个屁的劲!老板的意思我俩明白,是看在大人的面子才让我们留下来的。
  父亲不久就和几个石匠临时到别的工厂建房子了,我们本部要建造的大桥是徐州市的环城路东南段的一座十八米宽的公路桥,下面有一条小河穿过,桥两侧的排水沟也是老板承包的活儿,再远,就是一些江苏建筑队的承包地段了。姨父大概给我俩介绍了一下,要我们不要随意到处逛,以免出事,尤其是晚上最好不要到市里。我俩只好听着,不敢造次,毕竟是初来乍到。
  没有休息,第一天我俩就干了半天的活儿,掺灰、和灰、挑灰,先把沙子堆成圆锥状,然后用水泥搅拌,中间挖空一些,等一个叫老张的人挑来水倒入和好,调匀,然后除进灰桶,另外的小工再飞快地送到各位大工面前,供他们砌石粘缝之用。活儿看起来简单,却十分累人,一半天下来我就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胳膊都不想再抬起了,手掌一下午就磨出了水泡,一位老年的小工告诉我:悠着劲儿使铁锨,不要老想着一把劲就能铲到底,这样就不磨手了。可是毕竟手皮嫩些,没有老茧,吃点儿苦是必须的。这样的苦还算好的,最难受的是晒,七月的大太阳大家都晒过,十分钟、一小时还能用身体忍受的话,五个小时那就得靠意志了。别人都戴个草帽、遮阳帽什么的,俺这人自幼不喜脑袋上扣个东西,宁可冻掉耳朵、晒焦头皮都不戴帽子,所以面皮很快就晒红了,红得很鲜艳,在太阳底下很耀眼,最后忍无可忍时只得把毛巾从凉水里湿透顶在脑袋上。
  和其他小工们不熟,但看得出他们还是照顾我们两个学生工的,尽量不分配给我俩较重的活儿,比如搬石头、抬钢筋什么的。整个下午我不知喝了多少茶水,短袖衫一直是湿的,稍微有一片干了,上面也是布满汗碱,我和华东一边干活一边交流,这活儿确实有点吃不消啊!他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既来之,则忍之,第一天在徐州的土地上流点汗、磨几个泡就要回去,娘和大娘岂不更是要嘲笑我俩了,那这辈子就只能在老家和西北风了。
  最幸福的时刻莫过收工,太阳落山,远处街灯慢慢一朵一朵盛开,而且有阵阵小凉风吹着,无比惬意,开饭时最为热闹,聊得来的总是聚在一起吃,骂骂大会,开开玩笑,拉拉骚呱,俺毕竟是个高中生,听听可以,肚子里有再多的黄笑话也不能在那里讲的,否则人家会认为俺不像个学生,会瞧不起的。人累瘫了之后,吃饭就有了精神,一人一碗茄子炖肉,四两一个的大馒头谁不得吃三四个,俺以为两个就够能填满肚子,哪知扔进里面没听见一丝回音,只得返回伙房,一手抠着碗底,一手再抓俩大馒头,出来蹲在沟边埋头吃起来,吃毕再补一碗温白开,肚皮才开始舒坦起来。
  在工地附近溜达一阵子,洗好布满汗碱的衣服,老板催我们早睡,我和华东在大帐篷的一个角落,铺了两张凉席,倒头不一会儿就酣然睡去,半夜被蚊子咬醒,几十上百只蚊子嗡嗡嘤嘤围着我,一拍一把血,瘆得我急忙坐起,帐篷内一片寂静,偶有啪的一声睡梦中拍蚊子的响声,帐篷外远处有夜车行驶的声音,我才清醒自己睡在徐州——一个大城市的边缘,远远不是蛙鸣阵阵的家乡麦场上,虽然此处也有蟋蟀的鸣叫。听得鼾声、沉重的呼吸声,疲累又一阵袭来,我只得轻轻取出被单,从头到脚包严裹紧,渐渐也睡去了。
  正梦里神游之际,有人推醒我:快起快起!我猛然一睁眼,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横对着我,迟疑几秒钟后我认出那是老板的一张脸。我以为大家都起来了,而我是最后起来的,一看还有人在睡,但几个小伙子都起来了,华东也被推醒了,一看表才四点,天刚微微亮,没办法只得跟着大伙儿走,一边走一边弄明白了:原来老板为了节省成本,经常组织小工们去别的工地上偷材料,这次是去不远处一家新沂的包工头那里偷石头,我们要迅速把那里的大石块搬起来一路小跑扔到我们这片工地的深沟里,这样我们老板就不用花钱买石头了。我问: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放心,江苏人怕我们萧县人,别看新沂是徐州的,还不如萧县在这儿混得开!”
  我和华东力气小些,只能搬动几十斤重的石头跑起来,惹得老板有些不高兴,但最终我们还是挺过来了,偷了足足够大工们用一天的石料。然后我们回去再眯一会儿,太阳出来的时候就要上工,干俩小时后吃饭,然后再干到中午十二点,吃罢午饭躲过最炎热的两小时,下午两点又开始上工,一直干到傍晚太阳下山。
  好在我和华东扛住了完整的一天,父亲晚上抽空来看我们,对我俩的表现还比较满意,尽管我们的衣服都晒得变了颜色,尽管我们的额头被蚊子叮得满是红包,尽管我们的胳膊晒脱了一层皮,我俩还是很高兴。
  只是,那本高一英语课本,只要抽出一点空闲拿出来朗读,一念完“Karl Marx was born in Germany”,我就开始打盹儿,每次都是这样。多年以后的今天,俺对中学六年英语的记忆,仅仅剩下“long long ago”和这一句了,其余的,俺都毫不吝惜地一一还给了老师们。


转自宗亲--纵酒探花文集(纵华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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